8月3日
晚饭后陪姥姥溜弯,又不可避免的谈到我的个人问题。姥姥每次都很识趣的说:不急,这不是着急的事,不定哪个有造化的等着呢。但每当有人介绍的时候,无论对方条件如何,姥都会劝我说,这个可以考虑,这个听起来不错。不论男方的家庭、年龄、工作,统统都是这话。呵呵,老太太其实心里挺急的,我明白。
姥跟我说起年轻时受的委屈,过了50多年后,我依然在她眼里看到了怨恨和愤怒,这种眼神让80多岁的老人显得目光犀利,让我觉得一向温顺和蔼的老人变得陌生。我的印象里,姥没有诅咒过任何人,她善良厚道,朴实诚恳。这是姥第二次跟我谈起年轻时的委屈。上次谈起时,姥只是哀怨的说,人都不在了,按理说不该说这些,只是姥爷欠她的,欠她一辈子的情份。
姥跟姥爷是典型的父母之命。依姥的话,根本看不上姥爷。太姥爷为了心疼妹妹,就自做主张把女儿许给外甥,那年月,姑做婆并不鲜见。而姥爷虽说是被抱养的孩子,但自幼也是娇生惯养。也幸好是抱养的,不然依现代科学说法,我妈那代兄弟四人都会成为傻子。姥姥姥爷没有爱情,也过了一辈子,先后有了六个孩子。在第2个孩子落地后,姥爷终于找到了他认为的爱情,于是低声乞求离婚,让他去追寻外面的幸福。而一向温顺的姥姥,在那一刻前所未有的彪悍起来,动用了家族力量,仗着自己明媒正娶的地位,把外面那个女人羞臊得无地自容。当然,这也是因为姥自打进了这家的门后,家里家外都打理的妥妥帖帖,对上敬对下慈,家里老幼无一不称赞姥姥的贤慧得体。姥自幼就给我灌输人得活的有心,有心才能办成事。在这场几乎家家都会遇到的三角战役中,姥给予敌人奋力打击的同时,对公婆依然孝顺如常,对街坊四邻没吐过一滴苦水,没向儿女数落过为父的不仁,更对丈夫的不轨行为宽宏大量,吵过闹过之后依然举案齐眉,既往不咎。仗着这些种种,姥的这仗没有悬念的赢了。十几年后,七十年代的北京农村依然缺衣少食。借着惊吓的由头,姥病了,精神分裂。病情一发不可收拾。在病中,姥把曾经的委屈都找补了回来。她疯狂的辱骂姥爷,折磨他,把年轻时的羞辱变本加利的都还回去了。十几年过去,姥爷人一直在家,外面那个女人带着孩子想来也是不易,但她选错了人,她不该把自己的感情加在人夫人父身上,活该她自己艰难。
时光如水.2001年,71岁的姥爷肾衰竭,自知时日无多。街坊来看姥爷,逗姥爷说话:“大叔,您有什么交待的没有?”姥爷那时已经说不了成句的话了。他缓了很久,看着在边上的姥姥问街坊:“你们院有没有会玩牌的?”街坊会意,承诺说以后她天天来陪姥打八圈。这是姥爷说的完整的最后一句话。
姥爷连续10天不吃不喝,原本瘦弱的身子躺在单人床上,显着床很大很大。他只剩一口气,慢慢的熬,熬…。光阴走过半个世纪,这对老人终于该告别了。几十年,姥一直说她跟姥爷没有爱,老辈的人不说爱,爱是现在小年轻的流行语。姥只是去做,从我记事起,姥每天定时定点的伺候姥爷三顿饭,困难年月自己饿的浮肿,省下口粮孝顺公婆,哺养子女,剩下的再仅着丈夫。记忆中,姥跟姥爷是不聊天的,老两口说话永远都是呛着来。但姥爷给姥姥读报,念诗,唱“洪湖水,浪打浪”唱“驼铃”。据姥说,姥爷当年是四中的高材生,而姥当年的蝇头小楷深得先生的赞扬。
2001年6月,还没真正进入夏天,天就已经骄热难耐,姥爷的床边总是飞着苍蝇。姥说姥爷大限已到了,这么熬着是罪恶了。确实,这份罪叫生不如死。那个夜晚,我们全都围在床边,姥说:你走吧,你有什么不安心的啊,孩子都在这呢,放心吧,我挺好的,没你我一样过的好。你走吧,别遭这份罪了,你这样让家里人看着心里不落忍啊……第二天上午,姥爷终于去了。按照老辈人的规矩,姥是要哭丧的,姥在处理丧事的时候依然冷静打理家中的一切。姥爷的丧事流水席办了100桌,村里村外,出了五服的老亲全都赶来了。姥客气的张罗,礼貌的道谢。此后,再不多说什么。奶奶这点很不同,爷去世至今11年,奶每次提起时都会眼泪汪汪。而姥,姥只是说,我们糊里糊涂的过了一辈子。
我跟姥溜了一个多小时,我陪姥回顾了这50多年。我问姥人什么时候最幸福,姥说:人别自己找没趣,人是最不容易的。但做人得知足啊,知足了什么时候都幸福。身边很多已婚人士掏心挖肺的跟我说,生活,其实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,时间长了都一样,真的,都一样。呵呵,感谢上苍,在我28岁的时候,依然对生活充满色彩斑斓的梦想。
2009-8-2 23:30